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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广芩的变亦不变

时间:2015-05-14 10:01 文章来源:http://www.lunwenbuluo.com 作者:白烨 点击次数:

    读了叶广芩的《扶桑馆》,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四个字:变亦不变。的确,变亦不变,是《扶桑馆》读后给人的一个深切感受,也是叶广芩小说创作的一个重要的艺术特点。《扶桑馆》在叶广芩的小说写作中,属于她新近写作计划中的“亭台楼阁”系列。这部作品乍一看来,与她之前的小说在“写什么”和“怎么写”上,都有诸多的不同。作品的主角,是一群胡同里的小孩子——“我”、小四儿和大芳等,他们在一种“放养”的状态中,无拘无束地玩闹,肆无忌惮地折腾,拽包、跳间、弹球、拍洋画,还算是较为文明的,更有甚者的是小主人公丫丫——七格格,为了找个好收拾的“小菜碟”,总把唐家发育不良的小儿子狸,当成欺负的对象,并以此为乐;为了能弄到钱去与小伙伴们看自己喜欢的电影,竟然背着父亲把家里收存的小件古董偷拿出去,到“摇小鼓儿”的唐先生那里变换成钱。当人们以为这是一部以儿时记忆为线索的童年与胡同相互陪伴的成长小说时,作品却以唐家女儿唐鹤子和儿子狸在40年后的意外归来,凸显了时隐时现的唐先生及其家人,尤其是以唐鹤子和唐狸受父亲的委托,带来唐先生悉心珍藏的、当年丫丫拿去换钱的所有古董物件,而且登记造册,标明形状,使全然没有想到的“我”,“一阵眩晕,许久失神”。作品由此变奏为唐先生对一个孩子的理解与关爱,对一种精神的坚持与恪守。
  是的,四十多年的岁月,“我们都已面目皆非”,“每个人都惊叹对方的变化”,但那留存下来的“扶桑馆”的真迹,“还是旧时模样”,“竟然安然无恙”。更让人惊异的是,留学日本并娶了日本妻子的唐先生,虽然经历了解放后频仍的政治动荡与运动冲击,走过了“打小鼓儿”,收破烂的人生颠簸,但因始终“自谦、内敛、低调、平和”,不仅依然健在,而且头脑清醒。他郑重地还回了顽痞的丫丫小时候拿给他的那些现在已很值钱的各种物件,而且一件不落,保存完好。作品没有具体书写唐先生如何历经动荡岁月的悉心保护,以及从未更变的要把物件归还原主的良苦用心,但认真奉还完好如初的物件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包含了一切。
  作品写到主人公“我”看到这些东西时,不禁惊讶万分,而且在心里由衷地感叹:“您真是先生,大先生!”在这里,“先生”的称谓,显然不只是一种礼貌的称呼,它已是一种包含了纫佩与钦敬在内的崇高敬语。由此,一个“不显山露水”,但又始终恪守为人本分的知识分子形象跃然纸上,端的风骨峭峻,抱诚守正;一种以不变的诚信为本,应对万变的世象翻覆的人格精神流贯下来,而且气韵轩昂,气贯长虹。
  在时代的变迁和世象的变异中,发现和寻绎那些不变的精神遗存,挖掘和解读那些不变的文化符号,是《扶桑馆》一作的独到手法和独有价值,也是叶广芩小说创作的主要取向与基本路数。她以此把自己和别人有力地区别了开来,她也以此给我们带来深富文化魅力和精神内力的京味与满味小说。
  从40岁上步入小说创作以来,叶广芩的小说就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汹涌而来,长流不息。而且,自历史小说《乾清门内》之后,都以有组织、有计划的创作运筹,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小说系列,如家族文化小说、生态伦理小说、战争反思小说、世情民俗小说等等。但在题材的转换腾挪中,她始终坚持着以“人”为中心点,从各个层面与侧面来揣摩,由多个角度与维度去打量,探悉时代对于人生的钳制,社会对于人性的磨砺,文化对于人生的浸润,性格对于命运的主导。总之,包罗万象的世情生活的背后,是林林总总的各色人等,形形色色的人性人情。这是她所有作品不变的内核,也正是秉持了这样不变的内核,她才敢于和善于在各类题材的尝试与把握中游刃有余和长袖善舞。
  叶广芩的各类小说,都有自己的艺术气象,在同类题材里都堪为上乘,但我个人更为喜欢,窃以为也更有意境与意味的,是她的那些含带着传统文化气息,系连着满族文化脐带的家族文化小说,尤其是近年来回归家族文化写作之后,以“京剧曲牌”“亭台楼阁”所命名的小说系列。可以说,她几乎把这类题材在当下写到了极致,营造了新的艺术标高。而且,这些作品均以皇族后裔和满族后人为主人公,书写他们的命运转承,时代的新旧更替,探悉在他们身上深蕴着的传统文化的因子与民族精神的遗存,以及它们在人性构成、人情历练和人生运程上的隐形影响与神秘作用。个中交织着对人之背拗性情和悲凉命运的慨叹,以及对于自在的人生的推崇,自立的人格的歌赞。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叶广芩既是在从事着小说创作,也是在作着文化遗产的发掘、整理与保护,或者说,是以小说的方式在做类似非遗保护性质的工作。这样的艺术风范,这样的独特内涵,使得叶广芩的小说创作,具有不可替代性,而她的小说创作,因此也带有弥足珍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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