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14-03-26 11:45 文章来源:http://www.lunwenbuluo.com 作者:西洲 点击次数:
六
大哑巴家原来是两间堂屋,一间灶房,自从大哑巴娶媳妇后,就又重新活泥打坯在灶房旁边接着堂屋盖了一间厢房给小哑巴住。大娃出生没多久,大哑巴家的灶房就塌了。幸好是夜里塌的,没有砸伤人。这样小哑巴就把自己的房子当成了灶房,自己搬到堂屋里住了。
有人说,好好的灶房咋会塌,肯定是小哑巴捣的鬼。
以我看来,小哑巴是不会干这样的事的。我现在可以跟你说一说,我为什么喜欢小哑巴更多一点了。
小哑巴聪明。太聪明了。我一直在想,要是他不聋不哑,一定能考上镇上的高中。我们村在镇上读高中的只有三丰的哥哥一个人,所以三丰每次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屌屌的。“屌什么屌!又不是三丰他自己考上的。要是他自己,我还服他一服!”二毛虽然还没上学,却说出了这么一番大道理。这也是我为什么愿意把二毛收归旗下的原因之一。
说小哑巴聪明,可以从几件事上来证明,第一就是打扑克。夏天的中午,吃好饭,村头河边,一棵棵树下都是光着膀子打牌的大老爷们。当然,也少不了我们这些人。我和三丰的仇怨就是那时候结下的。他小子打牌不行耍赖倒是很在行。动不动就藏牌,害我输了好多个玻璃弹珠。过了好些天,我才发现是他耍赖。我暗下决心要把弹珠赢回来,但是藏牌我又不在行。
只好找小哑巴帮忙。
大人们玩牌是不带小哑巴玩的。他们输牌都是扛砖块,肩膀上摞着砖,一边打牌一边骂娘,而砖头像是长在肩膀上似的,也不见掉下来。有时候这块砖还没卸掉,又输了一把,于是再摞上一块。最多的时候,二毛他爸肩膀上摞了四块砖。二毛在旁边看着干着急。
他们不和小哑巴玩的原因是小哑巴牌技太好。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打牌几乎没有输过。和他们玩牌,小哑巴总是赢家,即使不是头赢,也不会输到肩膀上有砖块。
说小孩子小气,输不起,我看大人们才是输不起,人家技术好就不和人家玩?简直像小孩子脾气嘛。
没办法小哑巴只好和我们玩,消磨时间。不过他好像不怎么用心,头赢不是我,就是四季,要不就是二毛。但是他也没输过。我们打八张,最末赢的要贴纸条,第一个赢了可以把纸条取下来。小哑巴没有贴过。
小哑巴不玩的时候,我们才玩输弹珠的。我的六十多个弹珠都被三丰给赢了去。
没办法,我只好找二毛借了十个弹珠去找小哑巴,又拉着小哑巴来看我和三丰玩。结果,那十个弹珠又被三丰赢去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我爷爷临死的时候跟我说过的话。我记住了:十个弹珠算什么。小哑巴来了,就叫你死得难看!我在心里跟三丰说。
但是我还是着急的。想必小哑巴也看出三丰的猫腻了。就在三丰收拾他的弹珠得意地要走人时,小哑巴拽住他,伊伊呀呀示意他再玩几把。得意洋洋的三丰,怕是从来没见识过小哑巴的厉害,又想着自己可以藏牌,怕他作甚!
哈哈哈,天助我也。几次下来,三丰口袋里弹珠都到了小哑巴跟前。他藏牌也无济于事。
三丰灰溜溜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什么话就走了。
小哑巴把弹珠都给我了。还了二毛的十个,我数了数还有三十多个。虽然没有原来的多,我也算是很满意了。
这当然只是小事。他的牌技好,却常常无用武之地。但是他另外一种聪明,是大家都看得到的。他会吹笛子。这和他的牌技一样,好像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会吹笛子的。
原来布口村东头有个老头会拉二胡,那老头是四季的小爷爷,一个老光棍,脾气怪得要命。一间破屋子里,只有几把二胡和几根乱七八糟的笛子,又旧又破。没事的时候,他就拉二胡,鬼哭狼嚎一样,凄凄惨惨的。他死了之后,四季的爸爸弟兄几个把他埋了,二胡被当了柴火,四季把几把破笛子拿了给我们玩。我们胡乱吹着,也吹不出啥完整的声音。小哑巴看见了,把笛子从我手里接过来,东摸摸西看看,又从苇子垛上找了一根发皱的老苇子,小心翼翼撕掉苇子里面的薄膜,贴在笛子上的一个小孔里,竟然吹出了大花轿的调子!
一传十十传百,小哑巴会吹笛子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我们几个还有四季膜拜得不行了,剩下那几把破笛子,也缠着他修好了,正式地拜了他师傅,学倒是学了几天,却怎么也学不会,也许是小哑巴教不好,后来也就放弃了。
小哑巴还有一件聪明事,除了我和二毛,别人是不知道的。
那就是小哑巴会写字!
他看过我们的书,只看两眼,上面的字就会写了。小哑巴从来只是用手指头对着空气划,要么就拽住我的手,写在手上,要么就是夏天光膀子写笔画在我和二毛脊梁骨上。
这个倒不是我们刻意隐瞒,只是说了别人全都不信罢了。而且无凭无据的,听起来总像是天方夜谭。我最先告诉的是我小叔,我小叔一瞪眼:“老子念了七八年的书都没学会写几个字,小哑巴会写字?!你让他写给我看看!”小哑巴照例是不写的。他从来不当着人的面写字。即使我和二毛再怎么求他他都不写。
七
但是除了这三样,小哑巴别的聪明似乎是再也没有的了。说他会故意把灶房弄塌,我是不信的。但是二毛却很怀疑。
“他没睡过女人。一定是想睡女人了。”二毛贼兮兮地跟我说。
“鬼扯!你懂个屁女人!”我装作大人样子训斥二毛。但是,二毛的话很靠谱。他一定是从他老爸那里听来的。
二毛咕咕唧唧地接着说:“我爸说是小哑巴的主意,我妈说是大哑巴媳妇的主意,你觉得呢?更何况大哑巴死了那么久了。”
的确,大娃都一岁多了。大哑巴死了将近两年了。大哑巴家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大哑巴死了,大哑巴的儿子出生了,家里还是三个人;大哑巴死了,家里还是三间房子,尽管灶房塌了,可是小哑巴住的新土坯房当成灶房真是不错;大哑巴死了,大哑巴媳妇到了时节还是种菜、晒豆瓣酱,冬天,还熬糖稀,做糖葫芦。只是,卖糖葫芦的差事是小哑巴来做了。
我越来越相信二毛的话了,二毛今年秋天也要上二年级了,时间过得很快。果不其然,大哑巴媳妇的肚子又大了起来。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大哑巴媳妇又生了一个儿子。
“又是一个儿子!”奶奶啧啧个不停,“豁杨的肚子还真争气!”
我才知道大哑巴媳妇原来姓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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